Cathy

Her

圣彼得堡的夏天【下】

易初:

※不良少年×心理学系大学生※
※CP:尤里·普利赛提×胜生勇利※
※尤里:14→19※
※勇利:19→24※
※已完结※
(九)
再一次踏入这座城市的时候,勇利还觉得脚下有些虚浮。
午夜的圣彼得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即使只是静静的卧在一旁,也令人叹为观止,心生畏惧。
他拖着繁重的行李,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着下了飞机,机场里开了空调,使裹得有些厚重的勇利感觉到闷热,细密的汗珠从毛孔间渗出,然后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温暖干燥的空气,向大厅外走去。
直到推开了出租屋的门,勇利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回到了这座留下了许多回忆的城市中。他很挂念那个长着一头金发的小鬼,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断断续续地通过几次电话。尤里告诉他,养母的身体状况似乎变得不太好,也没什么力气去和心思去打骂他,即便仍然是两看生厌,但好在可以共处一室,最近没有发生过被赶出家的事情。勇利也终于安心了一些。
因为很期待尤里惊讶的表情,他还没有告诉尤里自己今年过来参加研讨会的消息。
勇利躺在床上休憩,他想着,等自己醒来之后,一定要去隔壁拜访,见见阔别已久的尤里。
“是星期六啊,他应该在家吧。”
倦意席卷了全身,他沉沉地睡去,令自己陷入深眠。
直到走廊上嘈杂的声音将他吵醒。
勇利皱了皱眉,门外似乎有许多人在大声的交谈,又有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一反常态。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翻找自己的眼镜,却碰倒了摆件,一种玉石制的工艺品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响声,他甚至觉得房屋的墙壁都随之晃动了一瞬,天花板附着着的灰尘簌簌落下。
勇利在简单地洗漱过之后,推开了房屋的门。
他的判断没有错,走廊里几乎站满了人。
他们大多是医生,此时正在他隔壁的屋子——尤里与他的继母的住所内外反复进出,也有些同住在这栋楼中的邻居站在一旁观望,他们正小声地互相交谈,勇利能注意到这些人的神情紧张又严肃。
他的手心开始微微地出汗,他感觉到紧张,甚至连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
尤里。
勇利向交谈着的人们靠近了些,以便听清他们之间的谈话,邻里之间的对话语速很快,还夹杂着一些口音,在他听起来格外费解。
他只捕捉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词汇:“毒品”、“酗酒”、“死亡”。
焦虑的情绪将他湮没其中,他匆匆地向眼前正敞开着房门的屋子走去,却被拦在外。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先生?”勇利有近一年没有使用过俄语,再加上心情的焦躁与不安,原本与尤里交流才有所提升的口语水平再次退化到了发音怪异的水准。
保安显然并不想与勇利解释什么,他的神色冷漠,只是示意勇利向后退去,不要越过警戒线。
勇利开始被一种恐惧所萦绕,他几乎要扶住墙壁才能维持自己的站立,但是他又表现得出奇的冷静。
他一步一步地,退回人群之内,再次仔细地去倾听人们的对话。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四肢都变得冰凉,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过,就在此时,立刻能够见到尤里。
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啊,尤里。
“这家的女人是死于酗酒吧。”
“听说她还吸毒……”
浑浑噩噩之中,他是听到这样的交谈,头脑才逐渐清醒了一些
勇利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的情绪化,仅仅是因为旁人的寥寥数语,就开始变得惶恐不安,对自己还不了解的事情进行主观臆断。
他尽可能地维持住自己的镇静,向身旁的一位妇人发问:“女士,这家的……”
“喂!胜生勇利!”
他急匆匆地回过身,这是尤里的声音,即使少年的变声期为声音带来了一些变化,他还是能听得出来。
真的是他。
尤里长高了很多,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被水浸湿了,贴在肌肉结实的手臂上。
金发的俄罗斯少年,正死死地盯着勇利,然而他们谁都没有上前。勇利发誓,他再也不想看到尤里惊讶的表情了。
“尤里……你还好吗?”
“我认为这显而易见。”
勇利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少年的神情疲倦,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我可以帮你什么吗?”
“站在那儿,等着我。”
言毕,尤里又转身返回了屋内,勇利也像他说的那样,在原地等候。时间流逝的速度格外缓慢,不是等待,更像是一场酷刑。
直到医生和安保人员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来,邻居们也都各自散去,他才微微挪动了步子,站立得过久,令他的双腿都感到酸麻。
站在他前面不远处的,就是尤里。
然后他看到尤里走过来,他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还有难以掩饰的倦意。
他问道:“你很累了吧,尤里?”
少年仍旧一言不发,他抓住勇利的手腕,拉着他到门口,再用那把备用钥匙开了门。
勇利被他压着,两人一起向沙发上倒去。他陷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满眼都是金色的发丝,他的耳畔传来尤里有些沙哑的嗓音:“让我休息一下吧。”
勇利被他的手臂禁锢着,即使一直疏于锻炼,他也不至于抵抗不过一个未成年人的力气,而此时他并不想推开尤里,正如尤里说的那样,他确实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他们之间没有再交谈,勇利直到听见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才阖上眼,细细思索着今天所发生的事。
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对尤里意味着什么,或许尤里对于死去的继母还怀着恨意,但即便如此,让一名十五岁的少年独自来面对唯一的家属离世,也是有些残酷的。勇利庆幸自己可以在此时回到这里,虽然他没办法给予尤里什么,能做的只有陪伴。
沙发显得十分窄小拥挤,勇利不敢有什么动作,担心惊醒了尤里,他只能小心地将自己的双腿放平,以免占据沙发上太大的空间。
然后他尽量让自己平复情绪,他要考虑一下,在尤里醒来之后,该怎样和他谈谈。
(十)
“所以,你大概每年都会来吗?”
勇利扶了扶已经滑落到鼻尖的眼镜:“只要研讨会按时举行,那么我就会过来参加的。”
尤里的情绪令勇利难以捉摸,也许是由于他又变得像曾经一样,太擅长隐藏,那张漂亮的面孔上很少表现出喜或悲。
 “嗯。”
勇利与他分别坐在沙发的两端,在醒来之后,两人间的气氛就有些尴尬。
尤里坐的位置看得见窗外的落日,温柔的余晖落在他碧绿色的眼里,却始终无法融化坚冰。
勇利轻咳了两下:“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关于我的养母,不是吗?”尤里一改方才的沉默,他看着勇利:“我对那个女人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她不过是觊觎我祖父留下的一些财产,以及隔壁那间房子,所以才会领养我。”
“在最开始,她对我还算得上客气。”
“哦对了,她以前有个情人,跟她同居在一起,后来走了。”勇利难以形容尤里此刻的眼神,。
“从那之后,苏珊娜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只知道她酗酒,但一直不知道她在吸毒。”
“她活得太绝望了,只会糟践自己,连带着打骂我。她是很可怜,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不会怜悯她,更不会觉得自己应该忍受这些肮脏的咒骂。”
“既然她死了,那我就祝贺她,终于脱离苦海,去往地狱了。
尤里向后靠坐着,大半个身子都陷入沙发里:“这就是你想听到的全部。”
“可以和我说说你自己吗?在被苏珊娜收养之前。”
他有些讶异地看了勇利一眼,马上又再次撇过头去:“我没见过我的父母,十岁之前一直是爷爷在照顾我。”
“他是个有些古板的人……”
屋内的光线愈发暗了,却没人想起身去开灯。
顺着窗外看出去,只能见到太阳的边缘部分,在紧贴着地平线的位置上,似乎有微光在跳动。
尤里不再说下去,他的嘴角微微挑了挑:“你应该讲一下你的故事,只有我在讲,很无趣。”
勇利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更习惯于倾听,没怎么对人说过关于自己的事,并且,我的经历太过于普通了。”
“我不介意,开始吧,猪排饭。”
尤里坐直了身子。
勇利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父母开了一家温泉会所,里面的招牌菜就是炸猪排盖饭,我从小就很喜欢吃,长大了之后,母亲也教了我该怎么做,但我的手艺仍然及不上她的十分之一。”
“我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
“他今年也十五岁,性格和爱好都跟你差不多,有时候很令我们担心。”
尤里站起身,在一个距离勇利近些的位置坐下:“你的意思是,我有时候也会使你担心吗?”
“你这属于强盗逻辑。”勇利有些无奈地看他:“不过,你的确很令人头疼。”
尤里冷哼了一声,他安静下来,听勇利继续说下去。
勇利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我的经历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部分,过分平淡,并且无聊,听我讲这些其实没什么意思。”
“女朋友呢?”天色几乎全黑了,他看不到尤里微红的脸。
“我没交过女朋友,但是曾经有一个大我两岁的青梅竹马……她最近已经成为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勇利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加上后面的半句话。
少年内心中住着的小豹子有些得意地晃了晃尾巴:“也就是说,你还没有过恋爱经验吗?”
“有过的,对方也是男性,但是在去年夏天,我们就已经分手了。”
勇利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说“我认为今天的天气很好”。
“你很爱他?”
“这毕竟是已经过去的事了。”他并没有从正面回答。
你还爱着他。
尤里难以给自己此时的心情下一个标准的定义。
有些酸涩的情感在心口蔓延着,把胸膛都涨得满满的,他既讨厌这种感觉,又难以自抑地沉沦,就像是一种能给人编制梦境的毒药,危险又迷人。
他一定是患上了一种难以治愈的疾病吧。
妄想着得到爱。
在这片黑暗中,他屏住呼吸,轻轻地凑近勇利的脸颊,只要再稍前倾一些,他的嘴唇就会覆上渴望已久的肌肤。
只要再靠近一公分就好。
你和他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公分而已。
他甚至能听得到勇利呼吸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
“尤里?”
然而他只能慌张地退回来,故作镇定地平复自己的情绪,在内心中质问自己究竟还想做出什么荒唐事。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实在是糟糕透了
尤里感觉到沙发表面的起伏,他知道勇利大概站起了身。
“尤里奥,晚饭想吃些什么吗?”
勇利打开了客厅的灯,突如其来的光亮令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很烦躁。
凭什么,胜生勇利凭什么可以把他搅得心乱如麻,而且还不做出任何反应?尤里不明白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怎样的关系,在过去的一年中,他不停地思念着对方,就连每次听到勇利的声音,听到他讲生硬的俄语,尤里都高兴得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直到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他发觉自己想得到更多,去拥抱他,亲吻他,占有他。
于是尤里想主动切断这种联系。
他本不该如此被动,而他已经迷失了,越陷越深,对此痴极嗔极。
“不用了,我要出门。”
尤里把外套连着的兜帽扣在头上,起身向门口走过去。
“你去哪里?”
“我想这和你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他尽可能地维持自己的镇定,还有表面上的冷漠。
他从勇利身旁走过,没有侧过头去看他。
勇利似乎愣了愣,直到尤里已经踏出了门才跟上去,然而他只看得到转角处尤里的身影,步伐一转,消失在黑暗里。
这很奇怪。
在聊到恋爱的话题之后,尤里的态度就转变了许多。
勇利原本认为,他在询问尤里关于曾经,关于幼年的问题后,尤里或许会感到抵触、反感,甚至拒绝回答。可这一切的进展都十分顺利,尤里毫无保留地向他叙述了自己的经历,直到说起了有关于情感的话题。
是他的性取向令尤里感到不适了吗?
勇利有些失落地关好门,然后疲惫地在沙发上躺下。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的转角处,也是在黑暗中,金发的少年点燃了一支香烟,烟头上橙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不断地蚕食,然后落下烟灰。
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烟熄了,站在原地,不知该去哪儿。
有些东西永远都无法兼得。
或者说,这些全部都不属于他。
(十一)
勇利还是第一次见到尤里露出这样的神情,如果他的理解方式没有出现错误,那么,尤里的似乎是有些害羞的。
“你的脸很红。”
“闭嘴,猪排饭,你看错了。”尤里恼怒地关上门,然后把外套挂在客厅的木质衣架上。
他能察觉到勇利在强忍住笑意。
“那我把刚才对你的夸奖再重复一遍好了。”
“别说了!”
小孩子脸皮薄,不禁夸。
勇利把一旁的抱枕扯过来,盖在脸上,尤里知道他在笑,大概还是很没形象的那一种。
他扑上去想抢下正被勇利蹂躏的小猪抱枕,却未能成功,勇利倒也乐得跟他闹,直到两人筋疲力尽地倒在一起。
室内的温度十分适宜,他们来不及换下毛衣,热得鼻尖上都渗出一层薄汗。
勇利偏过头看他:“你应该让我说完的。”
“我认为你早就应该发现我的优点了。”尤里绷直了后背,他感觉到勇利的呼吸擦过他的脸颊,即便是无心之举。
“发现你的勇敢和善良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不是仍然还涨红着:“猪,不要用这两个词语来形容我。”
“我记得在去年,我就有告诉过你,这附近治安并不好,你这样的亚洲人很容易被欺负。”
“你有好好在意我说的话吗?笨蛋。”
尤里换了副严肃的神情,他翡翠色的眸子里总是藏着很多情绪。
勇利也明白尤里是在担心,只是碍于颜面,往往不会表达。
他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没事的,我以后会注意一些,不会太晚回来。”
尤里没有回答勇利,他多少还是心有余悸。
勇利在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参加酒会,即使无法推脱,也会在十点钟前赶回家。
然而今天却一反常态,直到晚上十点半,尤里也没有听到走廊里传来的,令人安心的脚步声。他拨通了勇利的手机号码,却没有人接听。反复几次依旧如此。
尤里有些焦躁了。
即使他并不相信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情绪,但他付诸的行动已足以说明这一点。
尤里顺着勇利回家必经的那条路找过去,果然,他看到有两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拦着胜生勇利,正骂着些不干净的语言,而被他惦记着的那个青年人显然是没有听懂什么,正试图跟几个想抢他钱的小混混交谈。
尤里认为自己需要给勇利上一堂关于自我防卫的课程,毕竟并不是所有的不良少年都像他一样有良知。
“喂,你们在做什么。”
他几步就跨了过去,一手推开挡在眼前的人,另一只手攥住勇利的手腕,顺势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来。
其中的一名少年显然认出了他:“普利赛提?”
尤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就算是默认了:“以后别找他的麻烦。”
长着金棕色头发的男孩发出了几声嗤笑:“基里连科前不久死了吧,你们这伙没了他,还有站在这儿说话的份儿吗?”他轻蔑的神情让尤里想打断他的鼻梁骨。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顺便狠狠地在这人的腹部踹上一脚。
对方显然吃了一惊,他捂住面上剧痛的部位,却不敢还手。
少年最开始是想趁着尤里所加人的组织最近元气大伤来羞辱他一番,但凡是有规模的街头组织,都会颁布严禁与其他组织成员之间私自以武力解决纠纷的规定,他认为尤里不会和他动手,于是就说出了这种话讥讽尤里。
然而这也打醒了他,他冒犯的是尤里·普利赛提,被对家头目格外看重的一名帮手,在基里连科死后,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副手的少年。一旦打起架来,即便手下留情,他和自己的同伴恐怕也要躺上几个星期。
“走着瞧吧,普利赛提,你们早晚要被清理干净。”
尤里强忍住了想再冲上去补一脚的冲动:“都已经是见不得光的渣滓了,你还想这么早去死吗?”
勇利并不能完全听懂他们的对话,但他还从没见过尤里对人动粗,再加上对于自家小孩的偏向,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确定是对方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直到那几名少年走远了,勇利才稍微从尤里身旁退开,他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攥着拳,修剪得圆润的指甲都险些嵌进肉里。
“尤里,我们回去吧。”
关于那些被尤里自己掩藏得很好的事,他永远没办法干涉得过多,但他知道这是危险的,有时甚至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有着深深的无力感。
“猪排饭,你在害怕吗?”他看到尤里挑起了右边的嘴角,对他笑了。
“没有。我在想,尤里奥,你大概是个勇敢又善良的孩子。”
勇利注意到他忽然间的沉默,垂着头,金色的发丝挡住了大半张精致的面孔,小巷里只有两盏破旧的路灯还在散发着暖黄色的光,黑色的外套也被度上一层光晕。他的身姿俊逸挺拔,侧颜却完美得宛若少女,他生在黑暗中,但勇利认为他并不属于那里。
尤里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是滚烫的,就连圣彼得堡夜间干燥寒冷的秋风都无法降低这温度。
“啰嗦……你哪里看出来我善良?”
勇利帮他理了理外套的衣领:“你并没有真的对他下重手,不是吗?”
尤里庆幸此时天色正暗着,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掩饰才好。
“教训他,会脏了我的手。”这时候他需要做出不屑的神情才对。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
该死的青春期,他的心动都是旺盛的荷尔蒙惹的祸。
如果说尤里是一名溺水者,那么拴住他性命的绳索就牢牢地被掌握在胜生勇利手中,尤里从没如此被动过。
他只不过是用别人从未说过的话夸奖了你,顺便再帮你理了理衣领而已。
“我们回家吧。”
尤里走在前面,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勇利,生怕让他察觉到自己所流露出的,那一点点,细微的感情。
真是憋屈。
他早晚,要让这个能够牵制他的男人体会到同样的滋味,这是胜生勇利欠他的,他凭什么,凭什么就把他变成这副忸怩的样子了?
尤里甚至觉得自己坠进了一张网,不停地在同一位置徘徊,与上次一样,在聊到勇利曾经的恋人后,他也在这里徘徊着。
对尤里而言,遇到一切关于胜生勇利的事,就仿佛台风过境的天气般,降温降水,然后把他的心脏搅得一团糟。
此刻,他想侧身拥住那个躺在他身侧的男人,对他说很多很多的话。
“你明天就要走了吧。”
“是啊,下次再见到你,要长得比我高啊。”
尤里不明白,胜生勇利为什么对任何人都总是在笑着的,这让他感到自己并没有在这个人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鬼使神差般的,尤里忽然凑近他的发顶,轻轻挑起一缕微长的发丝,然后在他看不到的位置上,将发梢印上自己的嘴唇。
但也只有一瞬而已。
沙发旁的落地灯还亮着,他有些不想舍弃那温暖又安逸的感觉了。
尤里想起那个总是醉醺醺的女人,苏珊娜,在她难得清醒的时候,对他说过的话。
他还记得苏珊娜围了一条垂着流苏的披肩,赤脚站在阳台上,从沾满灰尘的玻璃窗外透过来的阳光很柔和,洒在她的脸上,肩膀上,还有单薄的脊背上。
她说:“尤拉奇卡,没有爱,人就没办法活下去了。”
尤里并没有回答她。他在当时只是庆幸自己这一天大概不用无家可归了,因为苏珊娜看起来还算正常。
他变了,变得优柔寡断,变得那么令曾经的自己讨厌。
可他又慢慢变得有血有肉,他开始有所牵挂,他的心绪第一次被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所牵动。
尤里转头去看勇利:“喂,猪排饭……”
而黑发青年已沉沉睡去。
大概是太累了吧。
尤里不想吵醒他,他去卧室取来毛毯,帮勇利盖上后,又细心地将边角也掖好。
他关掉了那盏一直散发着暖黄色灯光的落地灯,屋子里霎时间暗了下来。然后他躺在了沙发的外侧,侧着身,让勇利尽可能地靠在自己怀里,他缓缓伸出手臂,但最终却迟疑了,还是没有环在勇利身上。
他贪恋极了这种令人安心的感觉,无法破坏它。
(十二)
胜生勇利,二十一岁,纪伊学院大学四年级在读生。这是他第三次来到圣彼得堡,同往年一样,他为知名导师们所举办的研讨会做了充分的准备,也带来了自己在一年内在学术方面的成果。
勇利此时正站在机场外,寻找着来迎接他的友人。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最后一条信息的接收时间是五分钟之前,尤里让他待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他会去找他。
勇利也听了他的话,拖着繁重的行李箱在原处等候,身旁的行人来去匆匆,只有他一人在此驻足。
直到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已经让他有些不敢去认的尤里,金发少年的身高彻底超过了他,但并不多,大概在三至四公分左右,他们之间仍然可以互相平视。
尤里面容中那份雌雄莫辨的美丽开始逐渐褪去,他的五官变得更加刚毅,下巴仍旧瘦削,棱角分明,再往下,是清晰可见的喉结,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不安地滚动着。
他给了尤里一个结实的拥抱,很快便分开了:“好久不见了,尤里奥。”
这种稍纵即逝的温暖让尤里感到不快,却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猪,不要靠得这么近,你身上的蠢气已经快传染给我了。”
勇利在与这名少年人相处的过程中逐渐发现,青春期的小孩大部分时候都在口是心非。
一路上他们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窗外的风景从公路旁的绿化带变成川流不息的车辆与建筑群,再慢慢远离繁华,到达那处有些偏僻的居民区。
“你要不要帮她把羽毛球摘下来?”勇利看到站在树下的小姑娘,她的眉头几乎要皱成一团,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忧愁。
尤里没有说什么,在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板着一副冰冷的面孔,小姑娘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他走来,轻松地以身高优势伸手勾下了那只挂在树枝上,破损得有些严重的羽毛球。
然后他蹲下身,张开手掌,把这枚或许是小姑娘心中珍宝一般的存在交还给她。
带了些凉意的秋风吹过树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谢谢你。”
“我叫娜塔莎。”小姑娘的脸颊红扑扑的。
尤里愣了愣,这回轮到他不知所措了,他转过身,向勇利投去一个求助般的眼神。
勇利没有走过来,他对着尤里微笑,他相信尤里可以应对好这场简单的人际交往过程。
他一直都认为尤里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年而已。
他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同样对这个世界抱有善意,只是没有人教会他如何去表达。
树叶间落下大面积的光斑,花坛中已经没有什么鲜艳的颜色,由于昨夜下过雨,便有水渍留在了秋千上,无人问津,勇利忽然想到,这里的夏天应该也有美丽的风景。
或许会有碧绿的爬山虎在墙壁上蜿蜒生长,天空明净得如同玻璃一般,教堂巨大的穹顶是云朵与云朵之间的桥梁。
“我小时候也一直都认为,云彩是从烟囱里飘出来的。”
“你知道吗,就是工业区里那些巨大的烟囱。”
在尤里成功地与娜塔莎交了朋友之后,勇利与他陪着小姑娘玩了小半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暗,他们才回到出租屋中。
“不要再说云彩了,难道你还是认为我不应该把‘云是如何形成的’这件事仔细地解释给她听吗?”
“当然不是,让她早些理解也是好的,但你完全可以采取更温和一些的方式,而不是跟娜塔莎提到‘云朵并不会带着那只死去的仓鼠去往天堂’。”勇利有些头痛地揉揉眉心。
尤里在窗边摆放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可她明明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还说了‘我就知道我姐姐是在骗我’。”
“又一个被童话欺骗的孩子,事实上我并不理解,为什么要有童话的存在?”
勇利安放好行李箱,开始清理屋内的灰尘,然而这间出租屋里的卫生情况十分可观,他迅速地意识到了什么,然后问道:“那么,是谁帮忙清洁了屋子呢?是你吗?还是皮罗什基变成的小精灵?”
尤里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往窗外看去:“应该是皮罗什基小精灵干的。”
“所以说,这就是童话存在的原因了,为了给一些你认为奇怪的事情一个合理的解释。”勇利把扫除工具放回原位,尤里把房间清理得很干净,没有再清扫的必要了。
他或许近期在这里住过。
橱柜中有几个碗碟摆在外侧,是被人用过的,其他的都积了灰,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还有厨房的水槽内,有一些残存的食物,很容易被忽视。
“为什么会来这里住?”勇利想不出什么所以然,直接开口问道。
但是他没有想到尤里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少年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指节都攥得有些发白,他想要说些理由来解释,最终还是偏过头去,哑口无言。
勇利在此刻才意识到,他或许触及到了一些尤里并不愿吐露的心事,不应该再问下去。
不该问下去的。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为什么?”
尤里也想这样问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要定期来清理房间?明明知道他每年只有几天才住在这里。为什么对于一切与他有关的事物如此留恋?他住过的房间,他喜欢的食物,他去过的地方。为什么有时候只有在这所房子里才能入睡?是不是只有思念到了极致,才能去承受这些残忍背后的温柔?
有一些东西被撕裂了,压抑得太久的情感几乎可以在瞬间将人湮没起来。
他的眼睛是一湾翡翠色的海水,如今暗潮汹涌,渐渐地,水面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波澜不兴。
勇利走到尤里面前,他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担忧。他不喜欢这样。
“你还好吗,尤里?”在对视的瞬间,勇利产生了一种濒临窒息的,被压迫的无力感。
一切已成定局,他再也无力挽回。
“我很不好。”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勇利的脸颊,停在被微长的黑发遮盖的颈后,他靠近了些,然后覆上温热的嘴唇。
这是一个青涩的吻。尤里有些笨拙地撬开他的牙关,他的唇间有薄荷糖的气息。他轻轻地啃咬勇利的唇瓣,缱绻到了极致,温柔得令人沉沦。
勇利有半晌没回过神,只是任由尤里吻着。
他不该犯这种错误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为什么跳动得快要突破胸腔的束缚,究竟是气氛使然的心动,还是原本就存在的期冀。
尤里几乎贴在他的耳边说了这句话,他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助:“我恐怕是喜欢上你了。”
“可我没办法喜欢你,尤里。”
“是吗,真可惜啊。”尤里扳过他的脸,他可以感受到少年温热的呼吸喷吐在他的嘴唇上。
他接下来所说的话,无疑是用尖刀在两人的心口各剜去一块肉。听起来是对自我的剖析,实则抓住勇利的心脏,狠狠地捏了一把。
“我最开始认为自己病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因为见不到一个人而心神不宁,再小心翼翼地藏起思念,那是一种痛苦又美好的经历。等到情愫在心中抽根发芽,才发现它已渐渐占据了胸膛,只能在窒息撕裂的痛楚中徘徊,无路可退。
“胜生勇利,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办才好?
勇利想张开双臂去拥抱他,可是他不能。
这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游戏,他不能放任自己和尤里再错下去了。
(十三)
圣彼得堡夏季的白昼格外漫长,过高的纬度令这座城市的自然现象在六月中下旬不断向极昼靠拢。
学生们可以尽情地享受暑假,花费大把时间在旅行与游玩上,这一切也都要归功于此。
勇利是第一次在夏天来到圣彼得堡,他很喜欢这里的气候,温润舒适,没有席卷而来的热浪与聒噪的蝉鸣。
他打开出租屋的门,不出所料,屋内空无一人。在松了一口气之后,又有些失落感萦绕着他。
勇利尽量避免与尤里接触,他在刻意地保持距离。他并没有把受邀来参加婚礼的这件事告诉过尤里,甚至已经找好了另一个临时住处,然而他身处圣彼得堡,几乎是在踏入市区的同时,尤里就已经通过自己的人际关系网获取到了他的准确位置。
当勇利意识到出租车正驶过一段他再熟悉不过的路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做得很好,阿纳托利。”
尤里对年轻的出租车司机点头示意,然后他接过勇利的行李箱,提在手里。
两年前的秋天,胜生勇利落荒而逃。
他起初只是想删掉尤里的联络方式,认为这样就能断了两人的联系,但他离开得实在太过匆忙,把那部Panasonic老式手机也留在了异国他乡。
在两年间,他没有来过圣彼得堡,也没有见过尤里。
勇利在这件事上乱了阵脚,在作出离开的决定之前,他不曾考虑过自己的逃避会给尤里带来怎样的伤害,也不曾考虑自己要为此承受怎样的心理煎熬。 
因为回忆无处不在,像是天空中落下的雨水,不断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就连蒸发都令人觉得冰冷。
勇利曾不断地认为,他与尤里或许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他也没有在脑海中勾勒过重逢的画面。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如果重来一次,在那个深秋的夜晚,他还会不会对着金发的少年伸出手。
他的思绪翻涌,而尤里却表现得很平静:“上楼休息一会儿吧。”
勇利已经需要仰头注视他了。
他也尽量维持常态,对尤里点点头。
然后尤里帮他把行李搬上了楼,他们像从前那样聊着天,一字一句都如履薄冰,努力维持着表面上微妙的和谐,没人去提起两年前的傍晚,那场冲动的告白和薄荷味的吻。
“也就是说,我正巧碰上了这里每年日照时间最长的一天吗?”
“是夏至日,太阳要在天上挂将近20个小时……并且不只是一天,你在的这段时间里,几乎每天都会是这样的。”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那件事不曾发生过。
他们一起去购买送给米拉的结婚礼物,最终选定了一对手环,样式很别致,是狐狸的造型,眼睛的位置点缀了两颗红宝石,栩栩如生,佩戴起来就像它的长尾巴在手腕上温柔地环了一圈。
勇利询问了尤里的意见,他同样也对这件礼物表示满意。
他们在一起吃了晚餐,勇利得知尤里已经在几天前结束了大学的入学考试,成绩应该还不错,他自己也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
“我以前一直都认为自己不可能顺利完成学业的。”
勇利笑了笑:“现在不是很好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应该正在读九年级,比我还要矮上半个头。”
“但你还是被我压制了,没打过我。”尤里有些得意地扬了扬嘴角。
他浅啜了杯中的冰水:“我不想欺负小孩子而已。”
“是吗,那你以后也未必有机会欺负小孩子了……矮子。”
没什么不一样的。
勇利在动摇,他甚至在怀疑,这个束缚了他近两年的心结,对尤里而言并不值得在意。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否决了。
无论尤里把这份感情置于什么位置,他都已经给尤里带来了伤害。
他有一种负罪感。
在婚礼上见过维克托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维克托对他说:“别再唯唯诺诺了,勇利,你为什么没有勇气再去寻找一份爱情了呢?”
自己不去回应这份感情的原因,就是丧失了去爱一个人的勇气,他的犹豫与懦弱,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造成了这样覆水难收的局面。
勇利摘下那枚维克托为他戴上的玫瑰领针,认真地擦拭。
黄色玫瑰往往代表着纯洁的友谊与美好的祝福,还有消逝的爱。
他找出一只精致的锦盒,将领针安放进去,它过于璀璨夺目,手工镌刻的纹路流光溢彩,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轻轻地扣上盒盖,让这枚艺术品在黑暗中沉睡。
“谢谢你,维克托。”
他拨通了尤里的电话。
这串号码他早已烂熟于心。
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去面对,为了给尤里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十四)
勇利找到尤里的时候,时间已经临近午夜了。
少年正站在巷口,他半长的金发扎了起来,脸颊和前额的刘海都沾染上血污,外套的袖子半挽着,还有鲜血顺着肌肉紧实的小臂汩汩流淌下来。
尤里半倚着墙壁,深色的衣着令他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你来做什么?”
他的语气僵硬,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勇利的心情在瞬间跌到谷底。
这是他预想过的,最糟糕的情况。
尤里根本没有对他的逃避有过任何的释怀,这几天的和平共处只是一场假象,是他小心翼翼维系着的一段桥梁。
更甚者,尤里是恨着他的。
他迟疑了一会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一直没有接,娜塔莎告诉我,你可能会在这里。”
他向尤里走过去,步伐放得极慢。
像是在接近一只危险又美丽的豹子,这种矫健的生物随时都可能会暴起,咬断人的喉管。
尤里的脸上有明显的伤痕,还在往出渗着血液。
勇利皱紧了眉:“你不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尤里。”
“胜生勇利,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尤里拔高了声调:“你是我的什么人?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勇利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
他被尤里冷漠的眼神扫过:“你不是已经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
“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你的朋友了,但……”
“你当然不是我的朋友,你从来都不是。”尤里站直了身子,他不再向后半倚着,而是欺身压向勇利,用一种暧昧的姿势,把勇利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你还回来做什么?关心我吗?你自己口口声声说了不喜欢我的,不是吗?”
他向勇利挥来一拳,勇利不想闪躲,也来不及避开,只好认命地紧闭双眼,等待即将到来的剧痛。然而随着一记闷响,尤里的拳头却落在了勇利身后的墙面上,粗糙的砖石磨得指节生疼。
“我对你来说,不就是从外面捡回来的流浪猫吗?喜欢的时候抱过来,不喜欢的时候就踢到一边去。”
“别说了,尤里……”
尤里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下去:“胜生勇利,我真的希望根本就没有认识过你。”
“我他妈根本就做不到不去想你,连续两年我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不停地给你发简讯,你的电话一直都是关机。我承受这些痛苦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忙着和别的男人调情吗?你有过一点点难受吗?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
他伸出手,停在勇利的胸口:“我真想切开这里,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勇利嘴唇微微开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直到夜间的风拂过他的面颊,透过一片凉意,他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对不起,尤里。真的对不起……”少年有些粗暴地扣住他的后脑,咬上了他冰冷的唇瓣。没有任何技巧可言,这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亲吻。他用力地啃噬着勇利的嘴唇,牙齿划破舌尖,磕破了唇角,一股铁锈的气味在他们的唇舌间蔓延开来,尤里把勇利揽得更紧,他逐渐加深了这个肆虐般的吻,灵巧的舌划过勇利的上颚,带起一阵酥麻。
尤里又在勇利的唇瓣上辗转几次,才缓缓地退出来,他仍然贴着勇利的嘴唇,额头抵着额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把我的东西还我。”
“把我的心还给我。”
他的脏腑像是被割开了般难受:“我怎么才能偿还你?”
尤里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用什么还?你要做我的恋人吗?我恨你,恨不得想拉你一起下地狱。”
“你走吧,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尤里从外套的口袋中取出钥匙,扔在地上。他转过身,决绝地走出巷子,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唇上还残存着余温,而少年已经走远了。
勇利停留在原地,他目送着尤里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与他渐行渐远。
孤独感席卷了他的全身,时隔四年,他终于再次体会到了心脏被硬生生剖开的痛楚。
从今往后,他恐怕再也不会有爱与被爱的勇气了。
(十五)
奥塔别克摘下了头盔:“尤里·普利赛提?”
“你是谁?”
尤里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名骑着机车拦在他面前的青年。
他并不是十分英俊,但五官轮廓格外硬朗,中等身材,应该是很讨女性喜欢的类型。
“奥塔别克·阿尔京。”
尤里仔细回忆了自己近期所接触过的人群,毫无头绪,显然,他的记忆中没有这样一个人。
“我不认识你。”
“嗯,我们之前并没有见过面。”奥塔别克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有什么事吗?”
“我妻子想要当面交给你一件东西,但是她现在怀孕八个月了,不太方便走动,就在街角的咖啡厅里等你,她确定你一定会去。”
尤里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理由是什么?”
“胜生勇利。”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的心脏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在一年之前,他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了这个人。
尤里一直都认为,勇利对他已经彻底失望了,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忘记他,但越是试图忘却,反而陷得越深。加上之前的两年,他们已经互相折磨了三个年头。
咖啡店内的气息格外香甜,温暖又醇厚。
“你就是尤里?”米拉用叉子刮下蛋糕外的鲜奶油涂层,然后送入口中。
尤里注意到了她的左手腕上,有一只做成了狐狸造型的银质手环,狐狸的长尾巴温柔地环了她的手腕一圈。
“我认得你的手镯,是勇利选的。”
米拉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这是他送给我的结婚礼物,就在去年的六月份。”
“我是米拉。”
尤里点头示意。
“勇利其实经常会跟我提到你。”米拉调皮地对他眨眨眼:“你想不想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尤里有些别扭地撇过头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很担心从米拉这里听到一些勇利对于他的看法,勇利或许已经恨透他了。
“他对我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勇敢,最善良的孩子。”
尤里睁大了眼睛。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把这部手机给你。”
米拉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个纸盒,推向尤里。
尤里打开纸盒的手略微颤抖,他怕这几年来的执念都只是他的独角戏。
那是一部老旧的Panasonic手机。
“前些天,勇利联系了我,他希望我和奥塔别克能帮助他卖掉他父亲的那栋老房子,也就是你隔壁的那一间。”
“奥塔别克在清点屋内的家具的时候发现了它,在床头柜后面的缝隙里。”
“这部手机在充电之后就自动开机了,当时我也吓了一跳,足足有上千条未读信息,而且都是来自同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的主人应该就是你,对吗,尤里?”
他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米拉温柔地对他笑了:“如果你有倾诉的欲望,那么我也很愿意倾听。”
尤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嗓音很低沉:“对于他的逃避,我其实是可以理解的,我恨的是他对我的视若不见,我以为他把我所有的心意都当作垃圾一样丢掉了……但如今看来,我真正想说的话,他还一句都没有听到过。”
“一年前,你好像对他说了很重的话。”
“我……我当时是真的想让他离开,他对我会很愧疚吧,我那时候也还恨着他。而且他跟其他男人在一起。”
米拉端起牛奶杯,送至唇边:“你是说维克托?”
“他和勇利在五年前就已经分手了,仔细算起来,勇利那时候应该还不认识你呢。”
她注意到尤里紧握着拳,似乎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尤里,我知道你两个月前就申请了纪伊学院大学的交换生名额,那么,你自己的想法,已经很明了了,不是吗?”
“但是他并没有原谅我。”
“你不记得我刚刚对你说的话了吗?勇利一直都认为,你是他见过的最勇敢,最善良的人。”
圣彼得堡夏天的气候还是那么宜人,阳光温柔到了极致,如同水流一般,细腻地将他包裹起来。
“别再压抑自己了,勇利根本就没有因为你对他说的那些气话,对你产生过一丁点儿恨意。”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坚冰也消融了。
原来一直都是他在作茧自缚,是他亲手把勇利再次推开的。
“作为你的学姐,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米拉认真地注视着尤里的眼睛:“这次找到他,就再也别放手了。”
(十六)
尤里·普利赛提,十九岁,是来自圣彼得堡的一名赴日留学生。他有着俊美绝伦的外表,身材颀长挺拔,引得路人频频回首。
此刻,他拖着繁重的行李,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中间,翻出登机牌来辨认自己的航班号。
在五年前,他也曾站在这里,那一次是为了与胜生勇利道别。尤里还记得自己借用了朋友家的厨房,连夜做了皮罗什基给他送来。
当时勇利穿了一件浅棕色的大衣,头发有些长长了,柔顺地垂在耳侧。
尤里回忆起那种胸腔里空荡荡的感觉,他想再次拥抱他,却迟迟无法抬起双手,然后勇利向他说了“再见”,转过身拖着行李箱离开。他的背影略显瘦削,每一个步伐都踩在去往远方的路途上。
那时候的尤里对此无能为力。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尤里终于可以追随着勇利走过的路,去寻找他。
他真正想说给勇利听的话,勇利还一句都没有听过。
“我要带着这部手机,让他把这些短信逐字逐句地读完,让猪排饭知道,他欠我的,得用他的整个下半生来还。”尤里记得自己信誓旦旦地对米拉说道。
在飞机起飞之前,他发出了最后一条简讯,然后关机。
他望着逐渐缩小的城市,原本分明的点点光源变成了连绵不断的灯火,在车水马龙间蜿蜒。
那部老旧的手机被安置在尤里上衣的口袋里。
1129条未读信息整齐地排列着。
“喂,猪排饭,我做事情太冲动了。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我想跟你说话。”
“如果你对这件事很困扰的话,我不会再提的。”
“你不接受我也无所谓,我不会强迫你。”
“我回去之后发现你的行李不见了,你已经离开了吗?”
“别不接电话,跟我谈谈就这么难吗?”
“你骂我也可以,就算讨厌我也没关系,就不能回一个电话吗?”
“我很担心你。”
……
“我还是没有任何关于你的消息,我有时候在想,你怎么能做到对我发的简讯视若不见,我的感情在你看来是一文不值的吗?”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你可以教我怎么去恨你吗?”
“我承认我做事不计后果,太草率,但是你的做法就周全了吗?”
“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
“我好想你。”
……
“胆小鬼,你以为自己躲起来就没事了吗?”
“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回到圣彼得堡,只要你在这儿,我就能找到你。”
“我甚至可以理解你的不辞而别,可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
“已经过了将近一年,你连一条简讯都没有回复过我。”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
“我今天在学校对面的冷饮店里看到一个亚洲人,长得有点像你。”
“娜塔莎向我问起你了。”
“我跟她说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但是你没有跟我搭话。”
“我在克制自己不要再想你。”
“我应该恨你的,不是吗?”
“我恨你。”
……
“你大学读的是心理学吗,我会试着去考这个专业。”
“最近发现了一家味道很好的日料。”
“我们以前常去的公园要拆掉了。”
“你都已经离开这么久了,我做的所有事还总是与你有关。”
“我是不是无可救药?”
“我的手机号码一直都没有换过,我怕你一旦想给我打电话,我接不到。”
“每次想到你,我都要对自己说,我是恨你的。”
“我很失望。”
“这些你都有看到,却还是不做出任何反应。”
“我在你心里没有占据任何位置。”
“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
“我很累。”
……
“伪装这么久,已经到了我的极限,我根本不能再像往常那样对你说话。”
“你怎么能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
“那个亲吻你的男人,他是谁?”
……
然后是他彻底放弃的一年。
三个月前,才又出现了几条信息。
“我今天见到了米拉。”
“我不知道你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我发的简讯。”
“你还好吗,猪排饭。”
“我说的这些你也都看不到,可我总觉得你都知道。”
“对不起。”
“我很想你。”
又中断了。
最后一条简讯发送自两分钟前,尤里在很久之前就存在草稿箱里,直到刚刚才按下了发送键。


“站在那儿,等着我。”


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我们来日方长。


—END—


写在最后:
很感谢各位小仙女能读到这里。完结撒花,从12.2开始写,一直到今天才完成。全文一共有两万五千多字,基本就是每个周末写一点,所以才拖了近两个月。在最开始是想全都写完再发出来,但写到中途,自己就坚持不下去了,于是就有了万字左右的上一章。期间不断地发给各位亲友们看,大家也都给了我很多鼓励,很感谢这些姑娘。
我以前有想过很多次,在哪里结局才算合适,最后选定了这个位置,因为我不知道再往下该怎么继续,尤里已经长大了,他成为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这时候,他终于肯定了自己,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与勇利相配。
在后来的三年里,如果勇利看到了尤里发来的短信,或者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能够平静地说说话,一切可能就会不一样。
好在尤里得知真相的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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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Cathy易初 转载了此文字